七律---野塘夏荷即兴(附:诗评《野水无弦万古琴》)
2026-07-31 20:17: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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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任善炯 摄/诗

野生野趣野荷花,

无种无栽无管辖。

自灭自生还自美,

洁来洁去仍洁佳。

经风经雨多经历,

唱咏唱和清唱呷。

暑热暑凉携暑舞,

含苞展叶吐芳华。

      丙午年 大暑季

     口占于楚乡原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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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     野水无弦万古琴——评析任善炯七律《野塘夏荷即兴》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文// 钟元宝

丙午年大暑,楚乡原野,热风扑面。任善炯先生立于野塘之畔,镜头所向,不是名园曲池里那些被园丁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芙蕖,而是一泓无人问津的荒水中,自生自灭的野荷。按下快门的同时,一首七律也随口占就。诗与影互为注脚,照见的是同一份不羁的魂魄。

这首《野塘夏荷即兴》,通篇只有一个灵魂,那就是"野"。首联"野生野趣野荷花,无种无栽无管辖",三个"野"字如三记鼓点,劈头盖脸砸下来,不容你喘息,也不容你犹豫。这不是修辞上的叠字游戏,而是一种生命姿态的宣告。古典诗词里的荷花,从周敦颐的"出淤泥而不染"开始,几乎被赋予了固定的道德人格——君子、清高、孤傲。但善炯先生笔下的荷花,不需要这些附加的文化标签来证明自己。它就是野的,从根到叶到花,没有谁给它颁过一个"君子"的证书,也没有哪部典籍规定它该怎么开、怎么谢。这种"无管辖"的状态,恰恰是最接近生命本真的状态。

颔联"自灭自生还自美,洁来洁去仍洁佳",是全诗的精神中轴。如果说首联确立了野荷的生存场域,这一联则回答了它凭什么动人。答案很简单:因为它不依赖任何外在评价系统。"自灭自生"四个字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——它不讳言凋零,不回避消亡,该来的时候来,该走的时候走。而正是在这种坦然中,"洁"才真正成为了一种品质而非姿态。传统咏荷诗里的"洁",往往带着一种对抗性的张力:出淤泥、濯清涟、远蔓草,处处都在划界、在防御。但这里的"洁来洁去",没有敌人,没有他者,只是一种天然的来去自如。这种洁净不需要观众,也不需要见证,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理由。这就比传统的"不染"之说更进了一层:不是"不被污染",而是根本不存在"污染"这个概念,因为在野荷的世界里,一切都是它自身。

颈联"经风经雨多经历,唱咏唱和清唱呷",将视角从本体转向环境,从静态转向动态。野荷不是活在真空里的标本,它经受过风雨的捶打,也聆听过野塘的声响。"唱呷"二字尤见匠心。呷,读xiā,阴平,轻唱之意,在中华新韵体系中与全诗韵脚谐和,读来唇齿轻启,恰似一声低回的哼鸣。这一联里,风雨是触觉,唱呷是听觉,感官的丰富性让画面从二维的照片变成了三维的现场。你仿佛能听见蛙在叶底鼓噪,蝉在岸柳长吟,而荷花不言,只是轻轻地"呷"了一声——那是它自己的歌,不需要歌词,也不需要听众。

值得注意的是,这一联的对仗是动词对动词:"经历"对"唱呷",都是行为,都是过程。善炯先生在这里展示了对仗的另一种可能:不是名词对名词、颜色对颜色的工整堆砌,而是让动作与动作对话。风吹雨打的"经历"是被动的承受,清唱低呷的"唱和"是主动的表达,一被动一主动,构成了野荷完整的生命经验。

尾联"暑热暑凉携暑舞,含苞展叶吐芳华",收束于大暑节令的当下。"暑"字三现,初看似乎有重复之嫌,细品却别有意味。暑热、暑凉、携暑而舞,这三个"暑"构成了一个递进:先是客观的温度(热),再是体感的层次(凉),最后是主体的态度(舞)。野荷不是暑天的受害者,它是暑天的共舞者。这种姿态,跟那些"苦热""畏暑"的传统书写形成了鲜明对照。荷花在这里不是忍耐酷热的弱者,而是与炎热共生共舞的强者。最后的"含苞展叶吐芳华",回到了生长的本来面目——开花不是为了给人看,展叶不是为了入画,一切都是生命力的自然外溢。

从格律上看,这首七律通篇依中华新韵写成,体现了作者一贯的创作主张。在当代旧体诗词创作中,韵书的选择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,更是立场问题。平水韵承载着千年诗统,其入声字的短促顿挫,确实造就了古典诗词特有的节奏美感。但问题在于,当这些字音在现代普通话中已经消失或归并,再用古音来规范今人的创作,无异于让活人说死话。善炯先生选择以普通话音系为准,不是对传统的轻慢,而是让格律重新回到"便于吟诵"的初衷。试想这首诗在大暑天的野塘边被朗声读出,"花""辖""佳""呷""华"一连串开口呼的阴平声,如水面涟漪层层荡开,声音本身就是一阵清风。如果用平水韵的入声来读"呷",那个短促的闭口音反而会打断朗诵的气流,破坏现场的呼吸感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新韵不是降低了标准,而是让标准重新变得合理。

更深一层看,作者的用韵选择与诗的主题之间存在着内在的呼应。野荷"无管辖",诗人的声韵也"无管辖"——都不依附于某个既定的权威系统,都回到自身的合理性。这是一种创作伦理上的一致:形式上的选择和内容上的表达指向同一个价值观,即独立自主的生命精神。

这首七律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:它的节奏感与摄影的构图形成了跨媒介的互文。首联的"野"字三叠,像广角镜头猛然推近,把观者的视线锁定在一株具体的荷花上;颔联的"自"字双出,又像特写镜头凝视花瓣的纹理;颈联的风雨唱呷,是环境声的收录;尾联的吐芳华,则是整个画面的定格。诗与影在"即兴"这个点上交汇——都是瞬间捕捉,都是不加修饰的真实。口占于楚乡原野,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创作的发生方式:不是闭门推敲、字斟句酌的产物,而是眼前景、心中情、口中诗一气呵成的涌流。这种即兴性,恰好匹配了野荷的"无种无栽"——两者都是未经安排的相遇。

当然,作为一首口占之作,它保留了即兴的鲜活,也留下了可以继续打磨的余地。比如尾联三个"暑"字的密集出现,虽然如前所述有其内在逻辑,但在视觉阅读时仍可能让部分读者产生重复之感。不过换个角度看,这种"不完美"也许正是口占应有的质地——它不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,而是带着体温的手迹。正如野荷本身也不是园艺师笔下的完美造型,它有残缺,有虫蚀,有风雨留下的痕迹,但这些恰恰是它之所以为"野"的证明。诗亦如是。

任善炯先生的这首《野塘夏荷即兴》,在当代旧体诗词的写作中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样本。它没有在古人的阴影里讨生活,也没有为了"创新"而故意拆解格律,而是在承认格律的前提下,让格律服务于当下的表达需要和审美习惯。更重要的是,它通过一个看似寻常的题材,触及了一个并不寻常的主题:在一个充满规训的世界里,不服从的生命究竟意味着什么。野荷的回答是沉默的,但它用整个存在给出了答案——不需要许可,不需要命名,不需要被纳入任何一种分类系统,只要活着,只要开着,就已经足够。

丙午大暑,楚乡野塘,一人一机一诗。那一刻,诗人、摄影者和荷花,三者达成了某种默契:都不说话,但都说了所有想说的话。这或许就是即兴的最高境界——不是"作"诗,而是诗自己来了,你只是恰好在场,把它接住而已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丙午年 大暑季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写于网络小筑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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